封面新闻记者 车家竹
8月26日10时30分许,尼泊尔一侧突发严重泥石流灾害,波及西藏日喀则吉隆口岸,造成道路、通信、电力中断及人员伤亡失联。
灾情发生后,中国电建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以下简称成都院)联动合作伙伴启动应急响应,紧急调度“电建一号”卫星执行成像任务。

8月27日,封面新闻记者从获成都院悉,当天0时48分,我国首颗能源工程专用卫星,“电建一号”合成孔径雷达(SAR)卫星过境西藏日喀则吉隆口岸灾区,成功获取灾害发生后首批雷达遥感影像,为灾情研判提供及时数据支持。
“电建一号”为X波段合成孔径雷达卫星,具备全天时、全天候工作能力,不受云雨天气影响,可夜间成像。
此次任务采用3米分辨率条带模式,穿透灾区云雾遮挡,获取关键地表信息。
受喜马拉雅南麓复杂地形叠掩效应影响,口岸建筑群精细结构在影像中呈现受限,但河道变化、泥石流冲刷范围及道路等关键要素仍清晰可辨。

初步解译结果显示,此次灾害源头可能位于口岸以东约10公里处尼泊尔一侧高山冰雪区,冰雪突然崩塌或滑动引发“崩塌—堵河—溃坝—泥石流”灾害链。
影像显示,口岸东侧及西侧G216国道南缘出现疑似泥石流冲刷痕迹,与河道明显变宽、沿岸房屋和道路被泥沙覆盖的灾情描述相互印证。
同时,通过灾前灾后影像变化检测分析,识别到一处疑似堰塞湖,位于尼泊尔错坚河汇入普热普强藏布的交汇处附近。
目前,首批影像及解译成果已同步提供给相关单位。
接下来,“电建一号”卫星将持续对吉隆口岸及周边区域开展跟踪观测,密切关注灾后次生灾害风险和灾区恢复进展,为灾情研判决策和应急救援提供遥感数据支撑。
画面中,2026年8月发生在尼泊尔蓝塘里壤的冰岩崩灾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能量,以泥石流的形式狂奔22公里,径直冲向了我国吉隆口岸。
灾后的吉隆口岸,满目疮痍。
彭建兵院士。
本文图片来自中科院山地所。
彭建兵团队通过大量的灾前卫星形变反演、地质构造解析与多期地震数据比对,以“冰岩崩孕灾的‘基因密码’”为题,对吉隆口岸灾害链触发的机理进行解析。
彭建兵认为,这场夺走无数人生命和安宁的灾难,绝非一次偶然的突发性事件。
“构造破其体,隆升撕其肉,地震裂其骨,冻融蚀其髓。
四力递进耦合,将完整‘身体’逐渐改造为‘活的’临界灾体,最终在气温升高、融水入渗的触发下失稳成灾,这就是青藏高原冰岩崩的‘基因密码’。
”彭建兵总结。
冰岩体灾前已出现明显位移 冰岩崩是高位冰岩体沿脆弱面突然脱离母体、转化为碎屑流并常诱发堵江、洪水等灾害链的冰冻圈灾害。
2026年8月26日10时5分,尼泊尔蓝塘里壤突发高位冰岩崩,冰岩物质坠落至海拔4000米左右,撞击铲刮,转化为碎屑流,冲击我国吉隆口岸。
彭建兵认为,这是一个典型的冰岩崩灾害。
10月17日至19日,由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所、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山地伙伴关系、巴基斯坦真纳大学共同主办的第二届国际山地科学大会在成都举行。
“实际上,这就是一个高位冰岩体沿脆弱面突然脱离母体,转化为碎屑流,形成大量灾害量的过程。
”彭建兵在会上指出。
泥石流约7分钟高速冲击22公里,直达海拔约1800米的我国吉隆口岸,表现出“超历史记录、超防范标准、超防御规划”等特征。
那么,灾前发生了什么呢? 彭建兵团队在灾前的卫星形变反演图上,用一条红黄相间的色带清晰勾勒出冰岩体的异动。
数据显示,冰岩体在灾前已有明显的缓慢蠕变现象,位移量约为-20m/yr(20米/年)。
更令人警惕的是,位移量结果表明,该区域在灾害发生前24天,累计位移已达约5米,灾前冰川运动显著增强。
除了形变,灾前影像还揭示了更致命的细节。
在灾害源区,存在一条规模巨大的先存破裂面。
这表明,在灾难发生前,山体的“骨骼”早已出现了致命的裂隙,为后续的崩溃预置了物理边界。
为什么看似坚固的高山会突然崩溃?彭建兵团队摒弃了将灾害孤立看待的传统视角,将其置于青藏高原地壳浅表层圈层结构与高山冰川地貌垂直分带的宏大框架内。
团队将青藏高原划分为雪线之上、冰线之上、雨线之上和高山苔原线四个垂直地貌带,并指出,高海拔“冰-岩-水”强耦合区,正是高位灾害孕育的关键地带。
构造、隆升、地震、冻融:四力共同酿成冰岩崩 在彭建兵看来,吉隆口岸的冰岩崩,正是四种机制共同酿成的结果。
在报告中,他详细拆解了这套“基因密码”的形成机制。
报告现场 彭建兵说,青藏高原经历了长期的挤压、剪切和差异隆升。
这种地质历史时期的持续构造变形,使断裂、节理及原生结构面不断产生、错动和组合,逐步将完整岩体改造成多尺度破碎结构网络。
区域逆冲断裂体系如同刻刀,把山体“预切割”成块体,局部结构面的组合进一步限定了吉隆冰岩崩源区的后缘、侧缘和底部边界。
其次,伴随持续挤压的是隆升动力——松开灾体结构。
河流深切的侵蚀与地壳构造隆升的协同作用,使得山体在“长高”中不断变陡。
彭建兵指出,在深切的峡谷岸坡,由于侧向约束的解除,极易产生强烈的卸荷回弹与松动。
这种卸荷作用导致拉应力集中,使得原本已经受损的岩体进一步“松绑”,扩展了岩体内部的裂隙,为冰岩崩提供了松动的结构基础。
真正的“重创”来自地震动力,放大了灾体伤痕。
2015年4月25日,尼泊尔发生7.8级大地震,震中距吉隆镇仅约43公里。
地震波使岩体节理张开,裂缝变成水流的通道。
更为深远的影响是,这次大地震将吉隆山体推入了“亚稳定状态”。
中国地质大学教授陈剑也曾表示,“吉隆一带,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就已经造成岩体损伤,产生大量裂隙,破坏岩体原有结构;叠加冰川反复冻融持续削弱岩体强度,再遇上全球变暖的大背景,冰体消融加速,最终诱发冰岩崩。
” 报告特别强调了地震的“滞后效应”:强震输入导致岩体损伤累积,从“完整”走向“亚稳定”,在随后的暴雨、冻融下持续发生破坏,甚至在数年乃至十余年后仍诱发潜在崩塌。
彭建兵指出,除此之外,2015年尼泊尔7.2级、2025年定日7.1级等多期强震的叠加,使得应力不断传递,岩体损伤不断累积,灾害触发风险急剧增加。
最后是冻融动力加剧灾体破损。
高海拔源区冻融频繁,存在昼夜冻融与季节冻融两套节律。
彭建兵指出,一天之内跨越冰点两次,每年昼夜冻融循环可达上百次。
水在结冰时体积膨胀率约9%,其冻胀压力远超岩石的抗拉强度。
冻融作用持续削弱冰岩连接,不断扩展既有裂隙,推动高寒岩体由完整向裂隙化、块裂化演变。
“构造给了裂隙,隆升松了结构,地震撕开了伤口,冻融则是最耐心的‘执行者’,日复一日,把伤口变成断口。
”彭建兵用这样一段严谨而残酷的表述,概括了这一过程。
冰雪融水是“最后一根稻草” 彭建兵说,当构造、隆升、地震与冻融将岩体推向临界状态时,冰雪融水可能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报告指出,冰岩崩的启动并非瞬间完成,而是一个从渐变损伤累积到临界灾变的连续演化过程。
这一过程可概括为几个前后衔接的阶段:首先是裂隙网络贯通,为灾害孕育提供了结构前提;随后,融水强盛入渗,使诱发条件趋于成熟;接着,有效应力降低,岩体强度进一步劣化;当强度跌破阈值,灾体便进入临界状态;最终,冰岩崩启动,转化为灾变。
彭建兵院士用两个比喻概括了这一机制的核心:“温度是开关,融水是润滑剂。
”温度在冰点上下波动,控制着冻胀与融化的交替;而融水沿裂隙渗入,则起到软化结构面、降低有效应力的润滑作用,二者共同将长期累积的损伤推向失稳的临界点。
彭建兵在报告中提到一个不少人的困惑:如此巨大的泥石流,水究竟从何而来?在灾前卫星影像上,山里并没有多少水的痕迹。
经过与专家的探讨,谜底被揭开——冰川内部拥有极其复杂的“三层水”,即冰下水、冰中水和冰面水,甚至还有隐藏在冰川内部的冰面湖。
巨大的水量在极短时间内转化为巨大的动能,导致原本新鲜的岩体在泥石流沟里瞬间破碎成粉末状。
报告总结指出,裂隙网络一旦贯通,强度跌破阈值,岩体必然失稳启动,这是一个典型的“四力耦合”过程。
“对自然而言,这是5000万年的演化;对人而言,崩塌只发生在一瞬间。
”在报告的最后,彭建兵院士说。
吉隆口岸的冰岩崩并非孤例。
彭建兵在报告中指出,喜马拉雅地区类似问题很普遍,“不是某一个地区……整个很多地区都有类似的问题”。
他同时强调,高海拔冰-岩-水强耦合区已成为高位灾害孕育的关键带。
防灾减灾理念必须从只看表象,转向关注岩体是否已接近失稳临界。
澎湃新闻记者 王选辉 (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据那曲市抗震救灾指挥部通报,截至10月23日5时20分,地震已造成16人遇难、46人受伤,房屋倒塌及受损339户。
目前,救援力量正在灾区开展搜救和伤员救治工作。
10月23日,西藏那曲市索县消防救援大队已到达巴青县岗切乡纳贡村,正在进行排查,图源:新华社 这是自2015年1月以来,西藏地区发生的又一次破坏性强震。
2025年1月7日,日喀则市定日县曾发生6.8级(矩震级7.1级)破坏性地震。
此前,2017年林芝米林发生6.9级地震,2020 年那曲尼玛发生6.6级地震,2021年那曲比如发生6.1级地震。
这些强震虽然发生在西藏的不同地区,却指向一个共同的问题: 西藏为何会频繁发生大地震?青藏高原是否开启了震动模式,进入新的地震活跃期? 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从青藏高原特殊的地质构造说起。
西藏为什么强震多发? 西藏一直是我国强震活动最活跃的地区之一。
根据《西藏自治区“十四五”时期防震减灾规划》,1950 年以来,西藏及邻区平均每年发生 5 级以上地震 5 次左右,6 级以上地震 1 次,7 级以上地震约 10 年 1 次。
1950 年 8 月 15 日发生在西藏墨脱的 8.6 级地震,是我国有记载以来震级最大的地震,也是有史以来世界最大的内陆地震。
西藏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地震? 原因就在青藏高原的地下结构。
约六千万年前,印度板块开始与欧亚板块发生碰撞,相互挤压,使地壳逐渐增厚、隆起,经过漫长的地质演化,形成了今天的青藏高原和喜马拉雅山脉。
但这场碰撞,直到今天还在继续,并伴随大量的地震活动。
印度板块仍在持续向北运动。
在喜马拉雅地区,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仍以每年约 4~5 厘米的相对速度持续汇聚。
印度板块的部分岩石圈还在继续向青藏高原下方延伸,使高原内部的地壳不断发生抬升、变形。
青藏高原看起来巍然不动,实际上,它的地下始终在缓慢变化。
我们可以把印度板块想象成一台巨大的推土机。
它持续向北推进,与欧亚板块发生碰撞、挤压,使青藏高原的地壳不断发生变形,有的地方被挤压隆起,有的地方则发生断裂和错动。
这种持续数千万年的板块运动,不仅塑造了青藏高原的地形地貌,也使高原内部形成了众多断裂带。
这些断裂带就像地壳中一道道已有的“伤疤”。
在持续的构造运动中,断层两侧的岩块受到挤压、拉伸或水平剪切。
由于岩块之间存在摩擦阻力,断层并不会一直顺畅滑动,而是可能暂时被“卡住”,使周围岩石逐渐变形,积累应力。
当积累的应力足以克服断层上的摩擦阻力时,原本被卡住的岩块就可能突然发生错动,迅速释放积累的弹性能量,从而引发地震。
印度板块如何挤压青藏高原的地下,图源: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 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的碰撞,至今仍在持续。
青藏高原内部不断发生变形,众多活动断层也在持续的构造运动中积累应力,并不时发生错动。
这正是西藏强震多发的重要原因。
强震接连发生,是否意味着进入地震活跃期? 一年多时间里,定日县和巴青县先后发生强震,很容易让人觉得:西藏的地震是不是越来越多了?地球是不是调成“震动模式”了? 要判断地震是否真的变得更加频繁,首先需要把观察的时间拉长。
地震并不会按照固定的时间间隔发生。
一个地区可能在几年内接连发生强震,也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明显的强震活动。
地震学上判断一个地区是否进入活跃期,要分析更长时间尺度内的地震发生频率、震级分布和空间变化。
在地震研究中,确实存在“地震活跃期”的概念。
所谓地震活跃期,是指在一定区域和时间范围内,地震发生相对密集、较强地震较多的阶段。
相反,地震较少的阶段则可能被称为相对平静期。
不过,“活跃期”并不意味着地震会按照固定的周期发生。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地区长期平均每 10 年发生一次 7 级以上地震,并不意味着每隔 10 年就一定会发生一次地震。
可能连续几十年没有 7 级地震,也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发生多次。
长期平均值反映的是统计规律,而不是一张地震时间表。
因此,虽然部分断层的强震活动具有一定的重复发生规律,但具体到几年、十几年这样的时间尺度,地震发生的时间和频次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几年内接连发生几次强震,并不一定意味着地震活动出现了异常。
那么,科学家如何判断一个地区是否进入地震活跃期? 这需要分析长达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地震记录,比较不同时期地震发生的频率、震级大小和空间分布,并结合地壳形变、活动断层及区域构造背景等资料,研究地震活动是否出现了显著变化。
判断的关键,不是最近发生了多少次地震,而是这些地震是否明显超出了当地长期地震活动的正常波动范围。
对于西藏来说,强震频发本就有其长期的地质背景。
但目前证据还不足以认定青藏高原已经进入新一轮地震活跃期。
是否出现了显著的区域地震活动变化,仍需结合长期监测数据和地震科研机构的专业研判。
西藏巴青7.0级地震之后仍需警惕余震 一次强震发生之后,地震活动往往不会立即结束。
当地下断层突然破裂、错动,周围岩石原有的应力状态也会随之改变。
一些地方的应力得到释放,另一些地方的应力则可能增加,从而引发后续地震。
这些沿着主震地震破裂带附近分布,且与其相关的较小地震,就是通常所说的“余震”。
根据大量地震序列的统计规律, 大地震之后,余震通常在初期较为密集,随后发生频率和震级逐渐下降。
但这并不意味着,余震会一次比一次小,也不代表危险会随着主震结束而立即消失 那么,已经发生了 7.0 级地震,之后还会不会出现破坏性地震? 先说答案: 从统计规律看,大多数情况下,后续地震的震级小于此前的强震。
更值得关注的是,即使后续地震的震级较小,也可能给已经遭受破坏的地区带来新的危险。
比如,一些房屋在主震中虽然没有倒塌,但结构可能已经受损,后续较强余震可能使其进一步损坏甚至倒塌。
在山区,强烈震动还可能使山体岩石和土层松动,后续余震或降雨又可能诱发崩塌、滑坡等次生灾害。
这些风险,给震后的搜救和安置工作带来了更多挑战。
救援人员既要争取时间搜救被困群众、救治伤员,也要警惕受损建筑和不稳定山体带来的危险,并尽快帮助受灾群众转移到安全区域。
10 月 23 日,巴青县玛如乡格隆改村群众在搭建应急帐篷,图源:新华社记者 翟永冠/摄 一场强震可能只持续几十秒,但它给灾区留下的影响是长远的。
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的家园遭到破坏。
对于受灾群众来说,从眼前的救援、安置,到今后的生活恢复,都需要时间和持续的支持。
此刻,巴青的救援仍在继续。
希望更多生命得到及时救治,受灾群众得到妥善安置,那些被地震打乱的生活,也能早日重回正轨。
参考文献 [2] 西藏自治区地震局:《西藏自治区“十四五”时期防震减灾规划》。
https://www.xizdzj.gov.cn/a/xi-zang-zi-zhi-qu-shi-si-wu-shi-qi-fang-zhen-jian-zai-gui-hua.html [3] 科学网:深度解析亚洲高原大陆碰撞之谜 https://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25/5/543417.shtm [4] 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研究所:《申扎-定结裂谷南段大地震复发特征及其与2025年定日Mw7.1地震的对比》,2025年。
[5] 西藏自治区地震局:《近期我区那曲、阿里为何频发地震?权威专家来解释……》。
https://www.xizdzj.gov.cn/a/8471.html [6] 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A new technique to calculate earthquake stress transfer and to forecast aftershocks,2020年。
https://pubs.usgs.gov/of/1991/0117/report.pdf?utm_source.com [7] 《2025年西藏定日6.8级地震:构造背景分析与震源特征探讨》,2025年;https://www.sjdz.org.cn/article/doi/10.19975/j.dqyxx.2025-00 策划制作 合作专家丨毕雪梅 江苏省地震局地震应急救援中心副研究员 策划 组稿丨张林林 责编丨张一诺 审核丨白玲 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 研究员 王卫民 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