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时间 8 月 30 日 19 时 26 分,一枚猎鹰重型火箭从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 39A 发射台升空。
由它送上太空的,是 NASA 自韦布空间望远镜后最重要的新一代旗舰太空天文台——南希·格蕾丝·罗曼空间望远镜(Nancy Grace Roman Space Telescope)。

接下来三个月,它将飞向距离地球约 150 万公里的日地第二拉格朗日点(L2),与已经在这工作了四年多的韦布望远镜成为彼此遥望的「同事」。
和主镜达到 6.5 米、能看见更暗、更远天体的韦布望远镜不同,罗曼望远镜的主镜口径和灵敏度实际上更接近老前辈哈勃望远镜。
只不过,它以接近哈勃的灵敏度,将视野扩展到了哈勃的百倍之广。

发射前,罗曼项目高级科学家 Julie McEnery 已经用几个数字概括了它的宏愿:
在任务最初五年里,它预计将发现超过 10 万颗系外行星,观察数亿颗恒星和数十亿个星系。
如果说从前的空间望远镜是「从钥匙孔里看宇宙」,那罗曼要做的,就是依靠大视野做一场大规模「星口普查」。
一次看见百倍天空
罗曼的主镜直径为 2.4 米,和 1990 年升空的哈勃几乎完全相同,两台望远镜的红外灵敏度也比较接近。
但在主镜后面,罗曼装上了只属于这个时代的「超大底」。
它的主相机名为「宽视场仪器」(WFI),传感器部分把 18 块 H4RG-10 红外探测器排成了 6×3 的弧形阵列,每块探测器拥有约 1680 万个像素、面积接近普通全画幅传感器的两倍。

拼在一起,有效感光面积相当于并排放下约 35 块全画幅传感器,总计超过 3 亿个物理像素。
「大底」之外,还有「超广角镜头」。
罗曼的光学系统采用三块曲面镜组成的「三镜消像散」结构,把有效焦距压缩到哈勃的大约三分之一,同时校正大视场边缘容易出现的像差,由此创造出一片宽广得多、但边缘仍然清晰的像场。

两套系统配合的结果是,罗曼的有效视野可以达到哈勃的 100 倍。
同样面对一片深空,哈勃需要分别对焦每个区域,再将拍摄结果像拼图一样拼接起来;而罗曼可以一镜直出、一次成像,将广阔空间尽收眼底。
用哈勃那张著名的「创生之柱」照片来对比,就能直观地看出两台望远镜的视场差异(中间小方块为哈勃视野):

超大视野决定了,罗曼能以最高相当于哈勃约 1000 倍的速度巡天(扫描天空)。
NASA 预计,罗曼望远镜最初五年拍下的天空面积,能达到哈勃前三十年累计总和的 50 倍。
除了巡天的「主业」,罗曼还捎上了一台日冕仪。
它会利用遮罩、可变形反射镜和传感器压低恒星的强光,尝试直接拍摄到被恒星光芒掩蔽的暗淡行星。

这仍是一项技术验证,却可能为未来直接寻找类地行星的望远镜铺路。
为宇宙描画地图
罗曼望远镜得名于 NASA 第一位首席天文学家。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南希·格蕾丝·罗曼推动 NASA 建立太空天文观测计划、争取经费、组织科学家,也为后来改变人类宇宙观的哈勃望远镜打下了基础。

2020 年,NASA 以她的名字命名了这台筹备多年的新望远镜。
半个世纪前,她说服人们把望远镜送到大气之外;半个世纪后,一台空间望远镜带着她的名字升空。
这是独属于太空时代的浪漫。
一如名字的传承,哈勃、韦布和罗曼几代空间望远镜之间也存在一种传承关系。
但工程师没有让后来者完全替代先行者,而是在功能上做了微妙的区分:
哈勃可以从紫外线一路看到近红外波段;韦布拥有硕大无朋的主镜,能看见更暗、更远、更古老的天体;罗曼则舍弃了紫外和中红外波段,将资源置换为巨大视场和巡天速度。

在实际运行中,几台望远镜原则上可以分工合作——
罗曼先巡视大片天空,发现罕见星系、爆发中的恒星和此前未知的行星;随后,哈勃和韦布再把镜头对准其中最值得追踪的目标,辨认它们的结构、成分与来历。
反过来说,罗曼也能把哈勃、韦布看到的一小片深空,放回到更大的宇宙环境中观察。
根据罗曼望远镜的巡天计划,它将会朝着银河系尘埃较少的方向观测超过 10 亿个星系,但真正的重点是暗物质——
暗物质本身不会发光也无法直接观察,但它的引力会使得遥远星系的图像产生极其细微的扭曲。
罗曼望远镜可以从数亿个星系的「变形」中,重建出暗物质的宇宙中的分布,并推测出暗能量如何影响宇宙。

另一项任务,则是长时间盯着银河系中心最拥挤的区域反复拍摄。
当两颗恒星前后排成一线时,前景恒星的引力会把后方恒星的光扭曲,而如果前景恒星旁边还有行星,行星引力就会在光变曲线中留下一道短促的异常痕迹。
这种方法,让罗曼有机会找到质量小于火星的小型行星,甚至是那些没有围绕任何恒星运行的「流浪行星」。

这是一场面向天体的「普查」,也让我们有机会统计银河系里各种行星如何分布,了解类地行星和太阳系这样的结构是否常见、恒星之间又漂浮着多少失去了「太阳」的游荡行星。
更大众的天文学
大视野首先带来更高效率,同时也改变了天文学发现的方式。
哈勃和韦布的大部分观测从一个明确问题开始:科学家先挑选目标,再申请宝贵的望远镜时间。
但罗曼的巡天则会先把大片天空忠实记录下来,让来自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在同一批数据中寻找答案。

罗曼每天预计传回约 1.4TB 数据,是迄今 NASA 天体物理任务中单位时间传输最多数据的设备。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资料经过处理后将立即公开,不设专有期。
也就是说,全球研究者都有机会参与筛选潜藏其中的特殊信号。
所以,它最重要的发现很可能根本不在一开始的任务清单上。

这就是大视野和大数据量的魅力。
可以肯定,罗曼望远镜一定会改变人类对宇宙的了解。
但可能连 NASA 的科学家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发现藏在何处。
如果接下来的航程和校准一切顺利,NASA 预计在 2027 年初,就会公布罗曼的首批图像。
随着科学观测展开,各级观测数据也会陆续进入米库尔斯基太空望远镜档案库(MAST),。
我们曾无数次仰望太空,而这一次,人类终于有了一双足够宽广的眼睛。
它说,一个系统的熵只会随时间增加,不会减少。
这也是唯一一条能指明"时间箭头"朝哪走的物理定律。
熵,说白了就是无序的程度:熵越低,结构越有序;熵越高,越散乱。
糖从浓处向淡处扩散、气体膨胀、咖啡放凉,背后都是熵在增加。
人们相信,宇宙的演化也遵循这条定律。
宇宙早年处于低熵状态,一路演化到高熵。
可就在这个过程中,宇宙造出了一些极其复杂的结构——星系就是代表。
星系的熵很低,却是在一个高熵的环境里形成的。
这看起来像是在违反第二定律。
这个存在已久的矛盾,正是物理学家金妮斯特拉·比安科尼想解决的难题。
引力、熵与量子信息的交织,是比安科尼理论的视觉主题(图片来源:Physics World) 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里,有个叫"度规"的数学对象,描述时空是怎么弯曲的;物质沿着这条弯曲走,就表现成了引力。
而在量子力学里,"算符"是对量子态做变换的数学工具。
比安科尼的关键一步,就是把这个"度规"当成量子算符来用,用量子化的方式描述时空的几何。
这样一来,会冒出两个"度规":一个是"真实"的时空度规,一个是由物质和能量诱导出来的度规。
两者之间"差多少",用量子信息论里的一个量来度量,叫量子相对熵。
正是这两个几何之间的量子相对熵,决定了时空怎么演化——换句话说,它给出的运动方程,就是引力。
在低曲率极限下,这套方程能精确还原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
可一旦超出这个极限,方程就得被一个叫"G场"的对象修正。
G场生出一个暗能量项,而且是动态的。
暗能量被认为是直接推动宇宙膨胀的东西;在标准广义相对论里,它由静态的宇宙学常数驱动。
现在冒出一个动态的暗能量项,就有了被实验检验的机会。
比安科尼又把这套理论用到了弗里德曼-罗伯逊-沃克(FRW)宇宙模型上。
这是广义相对论对宇宙行为的一级近似,假设宇宙各向同性、处处均匀、且在膨胀。
膨胀由宇宙的主导成分驱动——暗物质、普通物质,或辐射。
宇宙膨胀时,体积变大,总熵也跟着变大。
但正因为体积涨得更快,单位体积里的熵——也就是熵密度——反而随时间下降。
总熵在涨,局部熵密度却在降,这就给了星系、甚至生命这类低熵结构一个在膨胀宇宙里被造出来的机制。
那这算不算违反第二定律?比安科尼用非空的 FRW 宇宙算了一遍总熵:要把熵密度在整个时空区域上积分,而因为体积随时间变大,总熵成了时间的函数——膨胀的速度超过了熵密度衰减的速度。
所以对辐射主导和物质主导的宇宙,总熵依然随时间增加,第二定律照样成立,尽管局部熵密度在下降。
比安科尼强调,GfE 理论还很年轻,需要实验来验证。
但这项工作揭示了它内在的热力学本质,为经典引力与量子引力都打开了新路——把引力用"量子信息"和"熵"来表述,也许正是通向"量子化引力"这个百年难题的另一条路径。
引力,也许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基本力,而只是信息与熵的必然结果。
若真如此,宇宙为什么要演化、为什么能长出星系和生命,答案也许就藏在这条最普通的第二定律里。
来源:S. Jones, "Could quantum information theory explain universe evolution?" Physics World, 14 Sep 2026. 报道所引研究:G. Bianconi, Physical Review D.
每次模拟都追踪了13.4万亿个暗物质粒子在286亿光年宽度区域内的演化过程。
这一成果有助于科学家研究宇宙暴胀,并为分析大型巡天观测数据提供重要支撑。
左图为百亿亿次级模拟生成的全天空光锥图;右图外圈显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扇区分别展示视线速度(红/蓝)、物质密度(灰)和引力势(绿/蓝)。
图片来源: 美国阿贡国家实验室 宇宙暴胀理论认为,极早期宇宙曾经历一段短暂而剧烈的快速膨胀。
这一过程将微观量子涨落拉伸到宇宙尺度,留下微小的密度差异;随后,引力把这些差异不断放大,最终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星系、星系团和宇宙大尺度结构。
然而,暴胀背后的具体物理机制仍未完全确定。
通过研究物质在宇宙中的分布,有望找到更多线索,探索宇宙最早期的秘密。
暗物质无法被望远镜直接看见,却凭借引力主导星系形成,并塑造更大尺度的宇宙结构。
在模拟中,暗物质粒子被用作暗物质密度和速度分布的“示踪剂”,团队由此得以追踪宇宙结构跨越数十亿年的演化轨迹。
标准宇宙暴胀模型预测,早期宇宙的密度涨落服从高斯分布,也就是最简单的一类随机模式。
科学家正努力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微小偏差,即“原始非高斯性”。
一旦发现可测量的偏差,就可能暗示暴胀时期还存在其他场、相互作用或动力学过程,从而帮助区分关于宇宙最初时刻的不同理论。
然而,这类信号极其微弱,还可能被“宇宙方差”掩盖——由于观测只能采样宇宙的有限体积,统计不确定性难以完全消除。
因此,探测此类信号需要覆盖最大宇宙尺度的超大规模模拟。
而如此规模的模拟对算力要求极高。
团队在阿贡国家实验室的“极光”超级计算机上完成了计算。
模拟及大部分数据分析约4天完成,目标正是揭示宇宙暴胀的物理本质。
这些模拟数据将助力分析多项大型巡天项目,包括美国能源部支持的暗能量光谱仪(DESI)和NASA的SPHEREx任务,两者目前均处于数据采集阶段。
模拟与前沿观测相互印证,将共同描绘出更为精细的宇宙图景,推动人类对宇宙起源与演化的探索。
来源:科技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