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系社会的首领：“后”

文丨陈晓强

提起“后”字，大多数人会立刻想到“皇后”“太后”等，她们是古代帝王身边身份尊贵的女性。

但您可能不知道，在更古老的年代，“后”的地位远比这更高，它曾是最高领袖的尊称，而且不分男女。

早在原始传说时代，部落首领就被尊称为“后”，比如教人种植的后稷、射日的后羿。

进入夏朝，国君则被尊称为“后”，《左传》中就有“夏后相”“夏后皋”等记载。

甚至在商朝开国时，百姓仍称君主商汤为“我后”（《尚书·汤誓》）。

直到商朝中后期，在世君主才改称“王”，而“后”则成为对已故君王的尊称。

《诗经》中歌颂周文王、周武王，就称他们为“二后”。

如此尊贵的“后”，来源却出乎意料，它竟与“生孩子”有关。

“后”是由更古老的“毓”（yù）字演变而来。

“毓”的甲骨文、金文，简直是一幅生动的分娩图：

您看出来了吗？左上方是“母”，右下方是一个头朝下的“子”（婴儿），下面的小点代表羊水。

整个字形象地表达了“生育”这一生命诞生场景，“毓”即“育”的古字。

然而，这个表示生育的字，却在记录商周先公先王的尊号，例如，商代晚期毓且丁卣中的“毓且（祖）丁”，西周中期班簋中的“毓文王”。

这里的“毓”，与传世文献中的“后”对应。

学者推测，我们现在读到的先秦文献里的“后”字，可能是汉代学者系统性地把“毓”改写为“后”的结果。

（毓且丁卣铭文）

为什么“生育”会成为“领袖”的象征？这就要追溯到遥远的母系氏族社会。

在那个时代，部落的繁衍和壮大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能够生育、哺育后代，带领族群人丁兴旺的女性，自然享有极高的威望和权力，往往成为部落的酋长。

因此，表示“生育”的“毓”，很自然地引申为对女性首领的尊称。

即便后来社会进入父系时代，这个称号依然保留下来，逐渐演变成对所有君主的尊称。

可以说，“后”字就像一枚语言文字化石，封存着女性曾作为领导核心的辉煌历史。

根据字形所反映的文化场景，可以推知：“毓”字之源，可追溯至母系社会时期。

道理很简单：在男权社会，人们为表示君主尊号的“毓”造字，不可能以生孩子的女人形象作为字形依据；而且，原本记录生育义的“毓”在男权社会也不可能引申出君后义。

六千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中原地区已进入父系氏族社会，据此，我们认为与成熟汉字“毓”相应的早期符号至迟在六千年前已出现。

类似于“毓”，能够反映母系社会文化的字形不少，例如，“姜（炎帝姓）”“姚（舜帝姓）”“姬（周王室姓）”“嬴（秦始皇姓）”“姞”“妫”“妘”等字均从“女”，其构形可将古姓源头追溯至母系社会时期。

这些古姓就像一个个“身份牌”，告诉我们：在姓氏起源时代，人们以女性始祖为尊，血缘按母亲计算，所以最早记录“姓”的字多从“女”。

这一现象尽管还无法证明汉字在六千年前已经出现，但至少能证明六千年前原始汉字已有萌芽的迹象。

众所周知，目前所见最早的成系统的汉字出现在殷商时期。

然而，若据此认为汉字起源于殷商时期，则难以令人信服。

文字从萌芽到成熟，应有漫长的发展过程。

殷商甲骨文已比较成熟，在此之前，汉字应该早就出现了。

但是，目前能见到的有关汉字起源的材料极度缺乏，使得汉字起源问题扑朔迷离，难成定论。

“毓”“姜”“姬”等成熟汉字的构形所反映的社会生活场景远远早于殷商，甚至可以追溯到七八千年前。

这些字，无疑是原始文字符号已萌芽的重要迹象，为我们探寻中华文明的源头及汉字的起源，提供了珍贵的线索。

作者简介

陈晓强，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字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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