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奥塞梯是俄罗斯北高加索联邦管区下辖的自治共和国,位于北高加索一个偏远的山区,参军比例远超俄罗斯其他地区平均水平。
如今,战争已深入当地生活:学校里传唱着军歌,政府中退伍军人众多;一些人公开表达爱国言论,私下才吐露真实感受;兵员短缺和伤亡规模也印证了这一点。
阿巴耶夫的墓前
从乌克兰战场运回北奥塞梯的士兵遗体很多,如今安葬在首府弗拉季卡夫卡兹的一处专用墓地。
新墓碑上嵌着阵亡士兵的彩色照片,照片经过修版,在近1000°C的高温炉中烧制而成。
在日益扩大的墓园里,安葬着奥克萨娜·阿巴耶娃的儿子。
她创立了一个组织,帮助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妇女。
奥克萨娜身上体现了当地人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们为保卫祖国而战无比自豪;另一方面,又为年轻男性的牺牲悲痛欲绝。
阿巴耶娃的儿子阿尔伯特·阿巴耶夫参加了2022年2月对乌克兰的全面入侵。
她说,一开始儿子会尽可能给家里打电话,在前线条件恶劣,但他从不抱怨寒冷和饥饿。
他还向母亲承诺,一定会回家。
第一枚导弹击中基辅后不到一个月,她的丈夫赫塔格·R·扎谢耶夫也加入了俄罗斯军队。
“他受不了。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阿尔伯特在前线拼杀,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这让他十分难受。
他希望能找到阿尔伯特,或者至少抱抱他,因为我们都明白他现在的处境有多艰难。
”
这个偏远地区有着数百年为莫斯科战争提供士兵的历史
2022年5月17日,几名身穿制服的人来到奥克萨娜的家,告诉她20岁的阿尔伯特阵亡了。
当时她的丈夫正在前线作战,她给丈夫打去电话告知这个消息,在电话中她第一次听到了炮弹的轰鸣。
获准休假后,扎谢耶夫先生独自徒步、骑摩托车、骑自行车穿越乌克兰,最终抵达顿河畔罗斯托夫的俄军停尸房。
他领回阿尔伯特的遗体,带回了弗拉季卡夫卡兹。
“我们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悲痛,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阿巴耶娃说,“这四年来,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过去完全不同。
”
阿巴耶娃来到阿尔伯特墓前,她的丈夫和8岁儿子大卫在旁帮忙,她轻轻拍着塑料花圈。
她希望战争结束,但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年幼的大卫也在旁边说道:“我也会去打仗,我会保卫我们的人民。
”
一名俄罗斯士兵在火车站登上前往顿河畔罗斯托夫的火车
多年来,总统普京一直告诉俄罗斯民众,他们正在同乌克兰的“法西斯政权”以及基辅的欧洲支持者进行一场生存之战。
阿巴耶娃说,只有当她所说的乌克兰纳粹分子被彻底消灭后,俄罗斯才应该停止战斗。
“我不希望任何一位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无论是在乌克兰还是在这里。
但我渴望和平。
我希望纳粹主义彻底消失。
”
在弗拉季卡夫卡兹举行的祖国保卫者日庆祝活动
据人权组织“纪念”(Memorial)发布的一份报告,该地区的死亡人数比俄罗斯全国平均水平高出约三分之一。
像北奥塞梯这样的较贫困地区,为俄军输送了与其人口不成比例的兵员,让大城市免受战争冲击。
《纽约时报》的记者霍普金斯和摄影师海特曼在北奥塞梯花了一周时间,了解战争对当地社会的渗透程度。
她们采访的每个人都至少有一位家人或挚友曾在乌克兰参战或阵亡,大多数人都有不止一位亲友在乌克兰作战。
弗拉季卡夫卡兹穆赫塔罗夫清真寺举行祈祷仪式
65岁的阿纳托利·贝特鲁佐夫参加过三场战争,2015年在顿巴斯的战斗中腿部留下永久性损伤。
尽管贝特鲁佐夫重复着克里姆林宫关于乌克兰境内纳粹分子的说法,但他同时又说,当前这场战争“毫无正义可言”,许多“与战争毫无关系”的人也因此丧命。
他曾禁止33岁的侄子去乌克兰,但侄子出于责任感还是去了,他已在战场牺牲。
泽利姆汗·科扎耶夫是该地区一个传统舞蹈团的指挥。
这个舞蹈团甚至在冷战时期就赴欧洲各地巡演,但如今,随着乌克兰战争使俄罗斯在欧洲大陆大部分地区受到孤立,舞蹈团在海外也遭到排斥。
科扎耶夫坐在办公室里,墙上挂着普京年轻时的画像。
他没有抱怨孤立,也没有批评战争。
但他说,自己不鼓励部队里的士兵参战,“不是每个人都非得扛着机枪到处跑”。
参加过三场战争的老兵阿纳托利·贝特鲁佐夫,他与另一位老兵合影
记者还采访了在一家家居园艺连锁店做人力资源工作的阿扎·比拉戈娃,她讲述了战争如何重塑当地经济和民众生活。
2019年,她在北奥塞梯开设了一家门店。
门店鼎盛时期雇了约80人。
2022年9月,莫斯科宣布战争动员时,公司收到大量征兵通知。
还有一些员工自行决定参军。
她和同事决定把团队缩减到60人,因为她们认为招不到足够的人手,而且男性员工短缺推高了工资。
她说,最后“大家都开始雇女性了”。
地区新闻团队成员巴特拉兹·伊拉耶夫当过记者,参军前曾为部队募集人道主义援助物资,是许多在乌克兰参战后进入政府部门的奥塞梯人之一。
伊拉耶夫一边喝水果茶,一边介绍新的住房开发项目和退伍军人就业机会。
他还提到一项计划:每所学校聘请一名退伍军人担任“爱国主义教育”顾问。
这些都是克里姆林宫推动社会军事化运动的一部分,目标不仅涉及当今社会,也涉及未来几代人。
一家为高加索地区的剧院准备传统服装的商店
被采访的许多人都谈到,在充满敌意的世界中必须保卫俄罗斯,这种世界观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二十年前别斯兰第一中学恐怖袭击事件的影响。
那所学校距弗拉季卡夫卡兹只有30分钟车程。
2004年9月3日,在与邻国车臣叛乱分子有关联的武装分子对峙三天后,俄罗斯特种部队强攻学校,冲突造成334名人质死亡,其中186人是儿童。
普京对西方国家一边在伊拉克和阿富汗作战、一边谴责他打击车臣分离主义分子的战争感到愤怒,指责西方试图拖垮俄罗斯。
53岁的蒂穆尔·阿德尔哈耶夫接受采访时,也采用了类似的说法。
他曾参与从学校解救人质,现在是北奥塞梯议会议员。
他说,当前战争是一场深重的“悲剧”,但在他看来,这场冲突是西方列强利用乌克兰蚕食俄罗斯领土的历史必然结果。
第一中学如今已变成一座令人心碎的博物馆。
街对面新建了一所同名学校。
记者参观时,低年级学生正聚在一起准备一场爱国音乐会。
五年级学生演唱了一首歌,三名独唱者分别代表一代代士兵。
那是一首进行曲,孩子们伴着合成器流行乐的旋律,高声唱出小调和声:
阵亡的士兵保卫了他的祖国, 俄罗斯士兵保护着你和我。
学生们在别斯兰第一学校新教学楼举行的音乐会上演唱爱国歌曲
9月26日,记者霍普金斯回到弗拉季卡夫卡兹的公墓。
阿巴耶娃与其他十几位妇女聚在一起,诵读帕尼希达——俄罗斯东正教为逝者祈祷的祷文。
记者与一位神父交谈时,一些妇女开始争吵。
外国记者的出现让她们情绪激动,因为俄罗斯媒体一直告诫民众不要信任外国记者。
“我们国家没有战争,根本没有战争!”玛丽娜·M·丹尼洛娃说道,“我们正在进行一项特别军事行动。
”她披着带有红十字图案的老式披肩,戴着面纱。
她的话引来一阵低声反对。
“对一些人来说,这不是战争。
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战争。
”另一位妇女说道,她的儿子是一名伞兵,驻扎在俄罗斯西部普斯科夫地区,“每个人都会慰问、同情我们,但关起门后,每个人都只能独自承受悲痛。
明白吗?随他们怎么说吧。
”
士兵们在弗拉季卡夫卡兹公墓参加完一名在乌克兰阵亡士兵的葬礼后离开
最后,女人们各自散去。
她们离开时,墓地远端传来枪声。
那里是新坟所在,墓碑尚未立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支仪仗队。
又是一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