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明艺评
作者:南宁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杜晓杰

近年来,依托对传统经典文本的创造性改编,国产影视涌现了一批观众口碑和票房表现“双高”的作品,并在流行文艺市场造就了一股强劲的改编潮流。
此外,随着短视频平台的兴起和AI技术的赋能,基于传统文化改编相关作品的生产与传播渐成风潮。
然而,在流量为王和资本逐利本性的驱动下,经典改编逐渐从开“脑洞”变成了造“黑洞”,向“魔改”偏转,原本的创意行为也暴露出文化虚无主义的本质。
“魔改”泛滥的本质是文化虚无主义的娱乐化表达
打开短视频平台,用户会在海量推送中看到“三界好声音”“音乐封神榜”等AI作品:唐僧在舞台中央对着观众席的女儿国国王深情献唱,表露隐忍又蓬勃的爱意;紫霞仙子粤语、英语混搭,歌唱对悟空的无悔痴心;观音、如来等坐在导师席,为献唱者的真情落泪、摇摆。
在另外一些作品中,孙悟空大闹天宫、唐僧师徒西天取经,都成了三界“平账”的幌子。
相较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白蛇:缘起》等致力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改编实践,一些改编作品在价值内核上完全偏离了文化元典,过度追求用亚文化甚至低俗、恶俗文化重构传统精神表述,对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传播并未起到积极作用,反而造成观众认知混淆,属于彻头彻尾的“魔改”。
这些“魔改”行为,大多是为了引流、出圈,一味迎合消费主义,把崇高拉入泥潭,通过人设、价值的解构,将原本庄严的人物、故事消解为笑料。
从表面看,这些作品似乎打开了经典的不同阐释维度,就像《西游记之大圣归来》让我们理解了英雄的孤独。
然而,理解英雄的前提是英雄依然被塑造为英雄,依然有为民请命的勇气与担当,而不是流量与资本的傀儡,被任意歪曲与贬损。
“魔改”表面上是创新,实际却抽空了经典文本的价值内核,丧失了文化主体性,任由资本和消费主义异化传统文化的根基,本质上就是文化虚无主义的娱乐化表达。
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内在规定性
推动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是新时代文化战线的重要使命,其根本目的是在“第二个结合”的指引下,将优秀传统文化与当代生活进行活化对接,增强文化自信心和民族自豪感,并通过对青年群体的整合,实现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传播,以便更好地在世界格局中建构民族身份与国家形象。
这样一个宏大的文化工程,自然有其内在规定性,那就是以尊重为前提、以传承为底线。
以尊重为前提,就是要尊重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积淀、文化地位和精神内核。
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在漫长生产生活中形成的精神表达体系,反映了先民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关系的认知,承载了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理念、行为模式和价值观,并以经典文本、叙事、仪式等形式代代传承。
在对这些文化表达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时,首先就要尊重这些文化形态、价值内核的民族性、历史性和时代性,在深度理解与体认的基础上进行有限度的阐发与改造,而不是用当下流行的或西方推崇的内容进行置换。
以传承为底线,就是要认识到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最终目的是做好传承而不是断裂。
天人合一、扶危济困、心系天下,是优秀传统文化常见的价值表达。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即便用个人成长叙事重构了孙悟空的形象内核,但依然紧扣着上述价值观念。
因为“两创”所要传承的并不是空洞的人物名称、艺术符号,而是蕴含其中的价值观念、美学精神和人文情怀。
像AI短视频把孙悟空塑造为三界洗钱的“平账大圣”、把唐僧塑造为春心荡漾的“忏情圣手”,就彻底偏离了“两创”的本意,陷入了文化虚无主义的泥潭。
不守正,创新就是无本之木;不创新,守正就是无源之水。
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出发点,就是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正”,创中华现代文明之“新”,在深刻理解传统的基础上,找到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的连接点,更好地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
丰富多元的文化产品的产出,是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途径。
在普及与提高之间做好平衡,也是文艺工作者一以贯之的时代使命。
对优秀传统文化的合理改编,是推动新时代文化繁荣发展、满足人民群众精神需求的创造性方法。
然而,如果任由改编从开“脑洞”滑落到造“黑洞”,势必会造成文化虚无主义的沉渣泛起,不利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心有敬畏,身有担当,才是做好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不二法门。
日光不再灼人,和着微凉的秋风,把满城草木晕染成层次错落的斑斓。
再把光揉散,透过道旁林木洒落下来,在柏油路上铺出半城碎金,凝练作人们触手可及的温柔秋意。
沿着城区街巷,踏一路金叶,步入东湖生态旅游景区、迎宾湖旅游园区、南湖文化生态园等各个休闲去处,在深绿和橙黄的交织中,看碧蓝湖水将云影揉碎;在殷红与琥珀色的重叠里,赏泛黄柳枝与涟漪共舞,把闲暇的时光搁进这五彩的“画”中,静静品味这座城市独有的温柔与从容,细细聆听藏在雄关生态建设里的诗。
(来源:嘉峪关市融媒体中心) 东湖秋林踏碎金(李巍 摄) 红叶逐光迎宾路(李巍 摄) 金风漫过文化路(李巍 摄) 满径秋叶伴人行(李巍 摄) 秋林写意迎宾湖(李巍 摄) 秋染东湖映祁连(李巍 摄) 秋色关城(李巍 摄) 秋意盎然南市区(李巍 摄) 树影摇金满街秋(李巍 摄) 一路秋光新华路(李巍 摄) 一桥斑斓写金秋(李巍 摄)
当人们第一次走近这座建筑时,看到的不是飞檐斗拱、琉璃大屋顶,而是一排排高达25米的浅灰色花岗岩廊柱,整齐地环列在建筑四周。
正门上方是黄绿相间的琉璃瓦檐口,底下是5米高的花岗岩基座,整个立面庄严、开阔,有一种不带装饰性赘余的力度感。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它,心里都冒出过一个疑问:这明明是一座中国的国家殿堂,为什么看起来更像欧洲的古典建筑?那些柱子,那种对称的格局,跟故宫、天坛完全不是一回事。
看过太多古建筑之后,你会发现一个规律:中国传统建筑是“竖向选手”。
比如故宫太和殿,高 27米,宽 64 米,高宽比约 1:2.37。
人站在底下,屋檐像翅膀一样展开,有一种“被兜住”的感觉。
而大会堂高 46 米,宽 336 米,高宽比约 1:7.3。
如果把太和殿比作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大会堂就是一条贴着地面飞超低空的龙——传统元素全在,但比例被压扁、拉长。
1958年底,当设计方案刚刚定下来,建筑界内部就吵开了。
吵得最凶的那个人,是梁思成。
梁思成在1958年的一次会议上,把建筑形式分成了四个等级。
他说,最好的是“中而新”,就是中国的、同时又现代的;其次是“西而新”;再次是“中而古”;最差的,是“西而古”。
按照这个标准,人民大会堂的中选方案,被他归入了最差的那一类。
他说的“西而古”,指的是这个方案在立面上师法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柱廊传统。
梁思成还批评说,这个方案在尺度上犯了简单放大的错误,把开间、层高、门窗都放大了一倍,人走进去会觉得自己变小了,“有到了巨人国的感觉”。
他管这叫“小孩放大”。
这话说得不客气。
但梁思成不是随便发脾气的人。
他从1930年代开始研究中国古建筑,走遍十五个省,测绘了两千多座古建,对“中国建筑应该长什么样”这件事,他有自己一整套体系化的判断。
在他看来,一个国家的核心殿堂,如果在形式上照搬了西洋古典的骨架,那不仅是审美问题,更是文化主体性的问题。
但问题是,当时的中国建筑师,几乎没有人是“不想用民族风格”的。
恰恰相反,1950年代初,在苏联“民族形式、社会主义内容”方针的影响下,中国建筑界曾经掀起过一轮“大屋顶”的高潮。
北京友谊宾馆、民族文化宫、钓鱼台国宾馆,都是那个时期的产物,巨大的琉璃瓦屋顶覆盖在现代钢筋混凝土结构上,试图把传统的宫殿语汇嫁接到新建筑上。
然而这股风潮很快就撞上了两堵墙。
第一堵墙是经济的。
大屋顶造价高昂,在“一五”计划期间已经造成了大量浪费,1955年毛泽东把这种倾向当作“复古主义”来批判。
第二堵墙是技术的。
传统大屋顶的举架体系,是建立在木构架基础上的,当建筑的跨度达到几十米、高度超过三十米时,再套一个大屋顶,不仅结构上别扭,比例上也很难成立。
人民大会堂恰恰是那个把这两堵墙同时撞碎的项目。
张镈是后来人民大会堂施工图阶段的总建筑师。
他晚年回忆过一件事。
设计初期,他脑子里的人民大会堂顶部“还是中国传统的大屋顶结构”,几乎所有参与设计的建筑师都“不约而同地把民族风格放在首位”。
但当他做出了“五段式”的立面构架——也就是中间高、两翼低、横向展开的总体轮廓——之后,他发现传统屋顶已经装不上去了。
他把原因说得很具体。
天安门城楼的宽度大约120米,城楼本身的宽度才60米左右。
而人民大会堂的宽度接近340米。
在这样一个极其舒展的横向体量上,如果做一个传统大屋顶,做小了,像在大体量上扣了一顶小帽子,不但没有气魄,而且比例失调;做大了,屋顶的脊兽高度必然要超过天安门城楼33.7米的屋脊,那整个广场的视觉重心就偏了,“这是设计的大忌”。
这句话很关键。
它说明放弃大屋顶,不是一个“要不要坚持民族形式”的问题,而是一个“建筑尺度已经超出了传统形式所能承载的范围”的问题。
传统屋顶的比例逻辑,是在单体建筑宽度几十米、高度一二十米的尺度上发展出来的。
当建筑宽度膨胀到三百多米,那套逻辑就失效了。
张镈最后说,他“决意突破窠臼另觅出路,放弃了大屋顶的最初设想”。
这是一个建筑师在面对具体技术约束时做出的判断,而不是一个意识形态的选择。
但光有技术判断还不够。
1958年的中国建筑界,意识形态的空气仍然很紧。
1955年批判“复古主义”之后,“大屋顶”成了一个敏感词。
谁要是再提民族形式,很容易被扣上“浪费”“形式主义”的帽子。
可反过来,如果完全不用民族元素,又会被批评为“西化”“丧失主体性”。
建筑师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真正把这个死结解开的,是周恩来。
1959年1月20日,周恩来和彭真召集在京的建筑、结构专家和美术家开了一次座谈会。
会上,梁思成再次提出“西而古”的问题。
周恩来的回答,后来被反复引用。
他说:“我们中国人民之所以伟大,就因为我们能吸收一切对我们有用的东西,要使古今中外一切精华皆为我用。
现在问题不在于是古非古、是西非西,而在于一万人开会,五千人会餐,八个月盖完。
” 这段话的重心不在前半句,在后半句。
周恩来把争论的焦点从“风格归属”转移到了“使用功能和工期约束”上。
他的逻辑很清楚:这个建筑的首要任务是能在十个月内盖起来、能容纳一万人开会、能保证安全和使用。
在这个前提之下,“是古非西”的辨析就变成了一个次要问题。
他还说了一句更务实的话:“只要盖起来不垮,又适用,尽可能漂亮一点,就不能反对它。
大家对这一点要取得一致意见,否则就会争论不休。
” 这话听起来平淡,但在当时的气氛里,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它等于是在说:不要再纠结风格标签了,先把房子盖出来。
有意思的是,最终方案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西式”方案。
如果仔细看人民大会堂的立面,会发现它在西洋柱廊的骨架之上,揉进了不少中国传统的语汇。
檐口用了黄绿相间的琉璃瓦,柱头的装饰纹样带有中式元素,正门上方镶嵌着巨大的国徽,立面两翼的实墙上后来加上了标语牌。
整体平面呈“山”字形,也是中式建筑布局中常见的意象。
更微妙的是柱子的排布。
134根圆形廊柱,中间两根的间距略宽于两侧,整个排列严格对称,但并非等距。
这种“中间宽、两边渐窄”的处理,在中国传统建筑中是用来标识等级和轴线的常用手法。
张镈在设计时,把这种中式韵律感嵌入了西洋柱廊的框架里。
所以,人民大会堂并不是“没有采用中国本土风格”。
它采用的是另一种策略:不再把传统形式当作一个必须整体套用的外壳,而是把传统元素拆解成可用的“零件”,嵌入一个以功能和尺度为主导的现代骨架之中。
这个策略,在当时的语境下,有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叫“中而新”——虽然梁思成认为中选方案配不上这个标准,但周恩来和彭真反复强调的“古今中外一切精华皆为我用”,本质上就是在往这个方向走。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
1958年国庆工程启动时,中苏关系已经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参与天安门广场规划的苏联专家在工程开始前已经全部撤出。
这意味着人民大会堂的设计,是在没有苏联专家直接参与的情况下完成的。
那些看起来“苏式”的厚重感,更多来自此前几年苏联建筑思想的影响惯性,而不是苏联人的现场指导。
换句话说,人民大会堂的柱廊,不是“苏联人让我们这么盖的”,而是中国建筑师在自己的判断和约束下做出的选择。
回过头来看,这场关于风格的争论之所以没有导致一个“中式大屋顶”的方案,原因是多层的。
最表层的原因是尺度——三百多米的建筑宽度,传统屋顶的比例逻辑撑不住。
中间一层的原因是工期——十个月要盖完,大屋顶的复杂构造和琉璃瓦烧制周期都跟不上。
最底层的原因,是1950年代中期之后,建筑界对“民族形式”的理解本身在松动。
当“古今中外皆为我用”成为官方口径,风格的纯度就不再是一个必须优先捍卫的价值。
但这不意味着风格问题不重要。
梁思成的批评是真诚的,他的判断也有专业依据。
周恩来和彭真的务实回应同样是真诚的。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两难:一个在文化上需要表达主体性的国家建筑,同时也是一个在功能和技术上必须成立的工程项目。
这两种诉求之间的张力,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具体的权衡。
人民大会堂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就是那个权衡的产物。
它不中不西,或者说亦中亦西。
它用西洋的骨架撑起了中国的体量,用中式的细节柔化了西洋的轮廓。
你可以说它是一个妥协,也可以说它是一个创造。
但无论怎么评价,有一点是确定的:它没有简单地回到故宫的样式,也没有简单地照搬欧洲的宫殿。
它是在一个非常具体的条件下,被一群人用非常具体的方式,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