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天地间凡有活气的生灵,都沾着一分灵气。
乡野六畜里头,论懂人心、论念情分,没有哪样比得上一头犁地的牛。
古时候有个村子,流传下来一段牛报恩的旧事,至今听着还叫人心里发暖。
那年村里住着个本分庄稼人,名叫程砚。
他命里孤苦,爹娘早逝,也没什么兄弟姐妹,只靠着几亩薄地过活。
一人一锄,春耕秋收,日子虽紧巴,倒也踏踏实实,就这样独自熬过了许多年。
到了三十岁上,程砚攒足银钱,赶了个大集,相中一头骨架周正的黄牛,掏空积蓄牵回了家。
打那往后,这牛就跟着他风里雨里下地,翻土拉粮,从没叫过苦。
一人一牛作伴,转眼就是十五个年头。

村里养牲口的,多半使唤得狠,稍不顺意就是鞭子棍棒。
程砚偏偏是个心软的,把牛当自家人待,从不舍得苛责。
农活再紧,瞧见牛累得直喘,他立马撂下家伙,让它歇个够,生怕累坏了老伙计。
天热的时候,他跑进山里割嫩草,打来凉水给它饮;天冷了,又抱来干草铺得厚厚实实,夜里还常爬起来,去牛棚转一圈,看看风霜冻不冻着它。
一年四季,没让它受过丁点委屈。
逢年过节,家里蒸了细粮,头一勺总要匀给牛尝。
程砚自己啃粗面、嚼野菜,却把精料留给了相伴多年的老伙计。
这牛也通人性,干活卖力,性子温驯,见了他还会拿脑袋蹭蹭他的手心,像亲人似的亲厚。

程砚孤身一人,心里积了话没处说,就坐到牛棚跟前,絮絮叨叨讲给牛听。
讲田里的辛苦,讲日子的孤单,讲那些说不上口的委屈。
老牛就静静立着,偶尔低低叫一声,仿佛在宽慰他,叫他别太难为自己。
光阴不饶人,也不饶牛。
一晃多年,黄牛腿脚渐渐发僵,力气一年比一年弱,再也扛不起犁耙重物。
本该安享晚年的它,偏又染上怪病,整日蜷在棚里,草料也咽不下去,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村里有个姓裘的,名唤裘山,为人刻薄,满心只认得钱。
他瞧见老牛病重,没法再干活,便动了歪心,上门撺掇程砚,劝他把牛宰了卖肉换银,也好补贴家用。
程砚一听这话,登时红了眼,一口回绝。

程砚说,这牛陪了自己半辈子,一起吃过苦、共过甘,是性命相托的老伴,宁可让它寿终正寝,也绝不能伤它分毫。
裘山碰了个硬钉子,悻悻走了,可心里那点子贪念没熄,反倒生了恨,暗暗盘算起阴损的主意。
没过几天,老牛气息奄奄,已是弥留光景。
程砚寸步不离守着牛棚,几宿没合眼,困得撑不住,伏在食槽边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半更深,四下静得落针可闻,一桩稀奇事,就在这当口悄悄生了根。
睡梦之中,相伴多年的老牛竟走到他跟前,眼含暖意,开口说起人话。
牛声情恳切,念着他十五年的照拂,说自己无以报答,天亮前就要走了,叮嘱他莫要过于悲恸,顾念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老牛又告诉他,宅后那棵老槐树底下,三尺深的土里,埋着一笔积蓄,够他日后度日用,算是它能给的报答。
话锋一转,老牛的声音沉了下来,道出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听得程砚心头一紧。
原来当年程砚爹娘骤然离世,家里存下的银两并没有丢失,是被裘山趁乱偷了去,悄悄藏了起来。
老牛嘱咐他,取银务必挑个深更半夜,独自前去,万万不能叫裘山瞧见。
这人觊觎他多年,心思歹毒得很。
话音落处,老牛的身影渐渐淡去,消散无踪。
程砚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梦里的话一句句清晰刻在心头,绝不像凭空乱想的虚梦。
他偏头去看,身侧的老牛早已气息断绝,静静地卧在棚中,再没了动静。
相伴半生的老伙计就这么走了,程砚心口疼得发紧,热泪滚落,又是悲痛,又是说不尽的感念。
可白日里,他强自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分毫,没向旁人吐露半个字,只暗自盘算,等夜深人静去探个究竟。
这夜月色昏沉,村里家家户户熄了灯,四下静悄悄。
程砚提了把锄头,独自摸到屋后老槐树下,照着梦里的指点,弯腰刨开浮土,一锄一锄往下挖。
挖到三尺深浅,泥土忽然松动,露出一个斑驳的陶罐。
他小心捧出陶罐,揭开盖子,登时愣住了。
罐里满满当当,铜钱银两码得齐整,正是当年爹娘遗失的那些积蓄。
原来裘山偷了钱,怕露馅,不敢乱花,便把罐子埋进了槐树底下,还时常盯梢,生怕被人挖走。
这也是裘山一心想劝程砚宰牛换钱的真正由头。
他盼着程砚一辈子穷下去,翻不了身,断了出头的路。
而这头老牛常年守在宅后,恰好撞见了裘山埋罐子藏钱,一字一句都看在眼里,默默记了十几年。
直到临终,老牛才托梦报恩,替主人捅破了这桩陈年旧账。
程砚找回积蓄,心里既感念老牛的情分,又愤恨裘山的阴毒,当即拿定主意,要把这伪善之人的嘴脸,当众撕个干净。
次日天明,程砚捧着陶罐,带着全部银钱,当着满村老少的面,和裘山对质。
人证物证俱在,裘山张口结舌,百口莫辩,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一桩桩都摊到了明面上。
十多年偷盗邻里的勾当,转瞬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听罢,个个唾弃裘山贪得无厌、心术不正,从今往后,再没人愿意同他来往。
他名声扫地,走哪儿都招人指点,往后余生过得冷清又落魄,全是自己种下的苦果,怨不得旁人。
程砚靠着失而复得的家底,把破屋修葺一新,又添了几亩好田,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再不复从前那份清贫孤苦。
可他始终念着老牛的情,每到清明,总要去老槐树底下,点一炷香,供一碗饭,郑重祭拜。
世间的飞禽走兽,尚且知道记恩报恩,反观有些人,却贪心蒙了眼,背信弃义,实在叫人生出感慨。
人活在世上,多存一分善念,善待周遭生灵,从不会白费。
你给出去的那点温柔,早晚会换个法子,回到你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