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兴安盟扎赉特旗绰尔河畔,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
天刚亮,62岁的柳玉山就已经站在田埂上了。
种地的第33个年头,他对这片土地的“脾气”已经了如指掌。
晨光中的绰尔河畔稻田,柳玉山在田埂上查看水稻长势。
人民网记者 张雪冬摄
柳玉山蹲在地头,手指捻开一穗稻谷,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今年稻穗比去年沉实,籽粒饱满,颜色也正。
”这位与水稻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育种专家,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稻田里纵横的沟渠。
2025年秋天,一场严谨的水稻实收测产在这里进行——扎赉特旗好力保镇宝泉村1.18亩示范田折标准水产量高达863.1公斤,较2024年当地785.9公斤的单产纪录,提高了77.2公斤。
如今,测产已过去一年,新一季的稻米早已丰收在望。
2025年秋,扎赉特旗好力保镇宝泉村示范田实收测产现场。
于琦摄
大兴安岭南麓,绰尔河千百年来滋养着这片黑土地。
兴安盟扎赉特旗地处北纬46°“寒地水稻黄金带”,扎赉特旗69.86万亩水稻产出了兴安盟七成以上的优质稻谷,水稻产业已成为带动1.8万户稻农增收的“黄金产业”。
围绕一粒米,柳玉山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
他是土生土长的扎赉特旗人,年轻时发现一个让人着急的事儿:扎赉特旗种的水稻,种子都是从黑龙江、吉林引进的。
“外来的品种到了咱们这儿,能不能适应寒地生长,谁也说不好。
”有一年,试验田里一个杂交组合表现出特别好的性状——稻穗长、籽粒饱满、抗倒伏能力强。
柳玉山如获至宝,连续几年追踪选育。
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让团队在几年后育成了“兴育GA10”——亩产达1200斤,迅速成为内蒙古、吉林、黑龙江三省区水稻种植区的“明星产品”。
随后,“兴育GA07”问世,亩产突破1300斤。
柳玉山与团队成员在试验田里观察、记录水稻性状。
人民网记者 张聿修摄
种子的问题解决了,柳玉山又把目光投向了“功能”二字。
“现在老百姓不光要吃饱,还要吃好、吃得健康。
”2016年,团队启动富硒高钙功能稻米研发。
但这不是简单的“往地里撒点硒肥钙肥”就能解决的。
难点在于平衡——钙加多了,米就硬,口感差;硒的施用时机不对,吸收率低,检测不达标。
历经9年攻关,富硒高钙功能稻米综合配套种植技术终于成功——品质检测评价85分至90分,重金属及农药残留30项检测合格,硒含量每公斤0.2至0.3毫克,钙含量每公斤70至90毫克。
在柳玉山看来,这项技术的意义不仅是让一款米多了两项营养指标,更是为兴安盟水稻产业打开了高端化的大门:“普通大米卖3块多一斤,功能稻米能卖到6块到8块多一斤,农民的收益不一样。
”
成果出来了,怎么让老百姓用得上、用得好,是柳玉山这些年花心思最多的事。
好力保镇先锋村种粮大户刘勇是最早一批试种“兴育GA10”的农户。
几年前,他还在为选什么种子发愁。
“以前种老品种,亩产也就一千斤出头,遇上不好的年景还得往下掉。
”刘勇说。
2024年起他把家里大部分田改种“兴育GA10”,当年亩产就上了1200斤,稻谷还没晒干就被粮商盯上了。
刘勇捧起金灿灿的稻穗,现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这品种抗病性强,米粒晶莹透亮,每公顷多挣1440元,都是科技含金量!”像刘勇这样的种粮大户,好力保镇还有不少,他们从最初的半信半疑,到现在主动找研究所要种子,转变就发生在田间地头的对比里。
在好力保镇五道河子村农牧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杜岗告诉我们,合作社也试种了500亩“兴育GA10”,采用“旱直播+降解膜覆盖+滴灌水肥一体化”模式,稻种与滴灌带、可降解地膜同步精准入土:“过去种水稻一亩地要耗水约1000立方米,如今旱作稻田亩产跟传统水稻持平,用水量却降到了300立方米,足足节省700立方米水。
”
合作社的稻田里,工人王强站在地头的智慧灌溉天线下,点开手机上的管理软件:“什么时候缺水、缺肥了,相关数据在手机上一目了然,动动手指就能启井、浇地、施肥。
”
好力保镇五道河子村,连片稻田采用旱作覆膜节水增效技术,农户通过手机查看智慧灌溉数据。
人民网记者 赵梦月摄
在好力保镇五道河子村,团队推广的水稻旱作覆膜节水增效技术覆盖了连片农田,2025年示范田亩产最高达到632.01公斤。
如今,柳玉山团队研发的优良品种每年推广面积超100万亩,带动6000余户农民年均增收5400万元,稻米企业增效7700万元。
在第26届国际米食味品鉴大会上,兴安盟大米从全球38个国家选送的数千份样品中脱颖而出,斩获殊荣。
这份来自北纬46°的米香,终于飘出了绰尔河畔,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兴安盟大米”富硒高钙产品及系列优质大米展示。
人民网记者 苗阳摄
在柳玉山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科研规划图——高铁、高锌等功能稻米品种研发已经列上了日程。
“不同人群有不同需求,青少年要补锌,中老年人要补钙,糖尿病患者需要低升糖指数的米。
我们想一步步把这些都做出来。
”
采访快结束时,夕阳正把绰尔河染成金色,河畔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
远处,一台拖拉机拉着激光平地机隆隆驶过,为来年的耕种做准备。
(白波、富丽娟、孟佳澍、张聿修、苗阳、赵梦月、张雪冬)
人民网“行进中国”内蒙古调研采访团
代钦塔拉五角枫生态旅游景区层林尽染、色彩斑斓,阳光洒落林间,与辽阔草甸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绚烂灵动的秋日画卷。
这片原生枫林是当地标志性生态景观,也是展现自然风貌、承载特色文旅底蕴的亮丽名片,吸引不少游客和摄影爱好者前来打卡采风。
制片人:马宝军 策划:李琳 杜屹然 责编:汪峰 编导:申璇璇 报道员:毕力格 新媒体编辑:但汉琼 供稿来源:兴安盟融媒体中心 中国新华新闻电视网(CNC)出品
指令长、航天飞行工程师朱杨柱,航天驾驶员张志远,载荷专家黎家盈,在问天实验舱完成新一批水稻实验样品的采集、存储,并把收获的一部分“太空种子”重新播进培养盒。
措辞很平,信息量却不小:这是我国首次在太空连续培育两代水稻。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太空种子”这四个字,而是连续两代。
一代只能证明水稻在太空能活完一辈子;两代,才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它能不能在太空里传下去。
对种业来说,这是一道分水岭。
过去四十年,中国航天育种更像一台诱变工具;神舟二十三号这次实验,则把问题从“怎么多制造变异”推进到了“空间环境改写过的生命,能不能在微重力里完成自我延续”。
前者是增产逻辑,后者是生存逻辑。
地面育种,已经摸到概率的天花板 很多人没意识到,靠地面育种养活今天的人口,这套打法正在逼近边界。
每一粒主粮背后,都是上百年诱变选育的结果。
传统地面育种的工具箱并不复杂:化学试剂诱变、地面射线辐照、温室里人工模拟温光水肥。
它们共同的毛病是,诱变效率低,有益突变率稀薄。
亿万粒种子里,碰巧冒出一个稳定、可遗传、还增产的优良变异,要靠几代人反复筛选堆概率。
更根本的是,地面无论怎么模拟,都造不出“微重力、高能粒子和高真空”这套真实组合环境。
有些基因开关,在地面实验室里压根不会被触发;只有把种子扔进真实空间,它才会动。
航天育种的底层逻辑,就是借太空这个地面永远搭不出来的实验室,把地面按不下去的开关按一遍。
这条路中国走了四十年。
自1987年8月第九颗返回式卫星首次搭载水稻、辣椒种子起步,我国已开展航天育种搭载实验3000余项,育成主粮审定品种240多个,果蔬、林草、花卉新品种400多个,创造直接经济效益逾3600亿元,年增产粮食约26亿公斤。
3600亿元,26亿公斤。
这是已经落到地面、写进审定品种目录的真金白银,不是科幻概念。
但也要看清楚,过去四十年我们做的航天育种,本质是种子上天转一圈,接受空间环境诱变,返回地面,再由育种家一代代筛选、稳定、审定。
天地之间只发生了一次接触。
种子去太空出差,回来还是地面农业体系里的一员。
它解决的是“怎么多制造一些变异供人挑”,并没有回答更深一层的问题:这些被空间环境改写过的生命,自己能不能在太空里一代一代活下去、传下去? 神舟二十三号这次实验是“空间水稻多代遗传稳定性与环境适应性调控的分子机理研究”,回答的关键词不是增产,是遗传稳定性。
换句话说,过去我们关心的是种子从太空回来能增产多少;现在要问的是,太空里的水稻能不能自己形成下一代。
从证明“能活”,到证明“能传” 时间拨回2022年。
神舟十四号,中国科学院分子植物科学卓越创新中心郑慧琼研究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完成水稻“从种子到种子”的全生命周期空间培养:6粒地面选育的水稻种子,在空间站里历经120天,完成萌发、生长、抽穗、开花、结籽,最终收获59粒第一代“太空水稻”种子。
同一批实验里,团队还做过剪株再生的“二茬”,验证了水稻在空间里的可再生能力。
但2022年的时候只证明了水稻能在太空活完一辈子,没证明它的孩子、孙子,还能不能在微重力里继续活。
这正是必须连种两代的原因。
设想月球科研站、火星基地:粮食如果全靠地球运,一趟火星补给单程就是半年起步,每公斤货物从地面到轨道、再到火星表面,发射级数叠加、成本层层放大,长期驻留在经济账上根本不可持续。
唯一解是粮食“原位生产”——就地种、自己循环、种子再生种子。
可水稻要是繁殖一代就退化、三代就绝收,“太空粮仓”就是一句空话,原位生产也无从谈起。
所以这次要的不是太空水稻能增产几斤,而是一个生存命题:地球植物生命,能不能在微重力环境里完成自我延续。
这也是为什么实验设计得如此克制,又如此精巧。
今年5月24日随神二十三上天的稻种一共两类:一类是从来没离开过地球表面的普通粳稻;另一类来头更特殊——2022年从空间站收获的59粒“太空种子”回到地面后,又连续繁育了两代、带着“太空血统”的第三代后代。
两类种子被播进同一个透明培养盒里,分成4个单元,每个单元6粒,合计24粒。
随后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做二代繁育:一种是有性繁殖,剪下成熟稻穗移栽到新培养盒里重新播种;另一种是营养繁殖,也就是把地上部分全部剪掉、只留根茬,靠老根重新萌发抽穗。
一边是从未上过天的对照组,一边是携带空间诱变记忆、又在地面传了两代的“太空后代”。
后者这一次被重新放回太空,要看的是:记忆还在不在、稳不稳。
繁殖方式上再分有性和营养两条路对照,比较两种模式在微重力下谁更扛造。
另一半账,写在眼前这碗饭上 太空这一半是远方,地面那一半解决的是种业卡脖子问题。
要知道,全球种业的垄断格局,是过去三十年深度并购、专利壁垒堆出来的。
据美国农业部经济研究局数据,2018-2020年,拜耳和科迪华两家合计占据美国玉米种子销售额的71.6%、大豆种子销售额的65.9%;全球范围内,拜耳、科迪华、先正达集团、巴斯夫四家公司掌控了约95%的玉米和84%的大豆专有性状。
叠加利马格兰,前五大公司2020年合计已占据全球种业市场一半以上份额。
别人想绕,得先跨过几十年的知识产权墙。
据《中国科学院院刊》2022年刊发的种业创新体系研究,我国80%以上的育种资源,包括种质资源和育种人员,仍集中在国有科研院所和高校,种业企业占有的育种资源不足20%。
目前大量研发成果躺在论文和课题组里,离商业化育种的流水线隔着一层“科研与生产两张皮”。
如此看,在常规主航道上,我们是追赶者:转基因性状、分子标记、全球育种网络,巨头领先了几十年,正面硬追要付巨额专利学费。
但“空间诱导+在轨多代验证”这条赛道不一样。
它不是单点技术,而是一整套重资产闭环——要有自己长期在轨的空间站以及持续上行下行的飞船运力,还有地面四十年攒下的3000余项搭载实验家底。
这套东西凑齐的玩家,全球屈指可数,而中国恰好四项都占。
事实上,过去四十年航天育种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已经证明这条赛道能把实验室成果变成地面审定品种、变成农民田里的产量;现在把实验从“一代诱变”推进到“多代稳定”,等于在巨头专利覆盖不到的地方,为中国种质资源另开一条性的创制通道。
这笔账,短期看是实验舱里的24粒种子;长期看,是种源自主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