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泾州,撞见一头汉朝公牛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
逛泾川县博物馆,展柜里陈列着不少珍贵文物。
本是走马观花,一转身,撞见一头汉代陶牛。
它既不高大,也不华丽,却以一股倔强的姿态、一种雄浑的气质,吸引我停下脚步。
凑近看,它的鼻端有穿环。
那是这头桀骜公牛被驯化、被役使、被纳入人间秩序的无声证明。
我不禁在想:那头汉代公牛的血脉,是否就流淌在今天名扬四海的“平凉红牛”身上?当我们说起它时,究竟是在谈论一个现代农业品牌,还是在回望一段被黄土掩埋的千年畜牧史?
这尊陶牛,鼻上有环
站在展柜前,目光无法从这头汉代彩绘陶牛身上移开。

泾川出土的汉代彩绘陶牛(现藏泾川县博物馆)
它个头不大,是用泥质陶捏塑烧成。
两千年岁月的剥蚀,让原本艳丽的彩绘多已脱落,只剩下残存的暗红色斑块。
牛尾已失,其余三足皆残断,但它传递出的生命质感,依然鲜活如初。
在平凉民间,老百姓习惯将这种体型硕大、脖颈粗壮、专门用于耕地、拉车、配种的公牛,俗称为“脬牛”(pāo niú)。
你看它,昂首张口,双目圆睁,阔鼻宽嘴,小耳,短角,角基粗壮有力,显示出极强的爆发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面部细节:工匠极为写实地刻画了它佩戴的辔头和鼻环。
那辔头,以宽软皮条,自双角根部、眼下面颊处穿系,在额头中部以小圆环绑缚;下延连缀一枚圆鼻环,精准地处于牛鼻中隔的敏感点。
这是人类控制庞然大物的智慧,也是便于牵制约束的实用设计。

陶牛头部特写
辔头,陇东民间俗称“笼头”。
看这头陶牛笼头的绑扎方式,与今天平凉乡间给耕牛套笼头的手法,简直如出一辙。
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复制粘贴的平行世界,汉朝的牛,和今天的牛,分明是同一头牛。
再看它的体态,完全契合平凉乡间流传的关于好牛的顺口溜:“耳如扇、毛如缎,疙瘩角、升子嘴,四蹄不露柱子腿。
”前脊背峰状隆起,腹部圆鼓,圆尻饱满。
左前腿向前伸出,蹄部完整,可见分瓣偶蹄,宽大厚实。
这种体型结构,与今天平凉红牛的公牛几乎一模一样。

陶牛侧面形象
它脖子上那道粗壮的弧线,是挽犁的牛才有的。
春秋之际,牛不仅用于祭祀,亦开始拓荒;两汉之时,用牛耕地已成常态。
这头陶牛,正是这一转折的缩影。
看着它,你会产生错觉:这哪里是汉代的文物?分明就是昨天还在田间地头劳作的那头公牛。
两千年来,这片土地的农耕传统一脉相承。
品种在微调,技术在更迭,但人与牛之间相依为命、顺应天时的默契,没有变。
红牛的根,扎在陇东
要说清这头陶牛与今天平凉红牛的关系,得先把目光投向更远的陇东畜牧史。
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述,此地风俗与关中相近,却兼得西羌、北戎的畜牧之利,写下“畜牧为天下饶”。
一个“饶”字,尽显当年牛马遍野的景象,这不是文人想象,是他亲眼所见。

《史记·货殖列传》第六十九·史记百二十九·百衲本
而真正把这片土地的畜牧禀赋转化为财富的,是一个名叫乌氏倮的人。
《货殖列传》里说,他的牛马多到要用山谷来计量,即所谓“谷量马牛”。
乌氏倮以中原丝绸换草原牛马,开辟了一条早于丝绸之路的民间商贸通道。
东汉永建四年,尚书仆射虞诩上奏朝廷,讲到安定、北地、上郡一带“水草丰美,土宜产牧,牛马衔尾,群羊塞道”。
这是一份军政奏疏,他主张收复故土,依据就是这里发达的畜牧业。
到了唐代,因“草木丰茂,宜畜牧”,朝廷在陇右置监牧,牧马八坊中的安定坊,就设在泾州,专掌牛马牧养之事。
北宋年间,陇山东西蕃汉杂居,族帐密布。
渭州、泾州一带,吐蕃、羌人诸部半耕半牧,宋夏战和交替,榷场或闭或开,但牛马交易从未断过。
虽然史书落笔多在马,但牛才是农耕时代的命根子。
耕田靠它,拉车靠它,维持帝国运转也靠它,牛是主劳力。
明清时期,平凉商帮依托本地畜牧资源,从陇东“旱码头”出发,把牲畜、皮毛等商品销往各地。
今天,当我们看见那些枣红皮毛、敦实威武的红牛,不必惊奇。
它并不是现代科技凭空造出的新品种,而是无数头如这尊汉陶牛一样的生灵,在黄土地上一代代繁衍、优胜劣汰的结果。
一个名号,价值百亿
时光流转至当代,这头汉代陶牛所代表的古老传统,正在经历一场悄然蜕变。
行走在今天的平凉乡村,你依然能看到牧人赶着牛,在山坡上放牧的场景。
只不过,牛群里多是挂着“平凉红牛”名号的牛。
翻开《平凉市志》可见,当地人早在1940年前后,就开始引进国外品种,与本土黄牛、秦川牛杂交改良,这是民间自发的选育实践。
人们发现,体格健壮、干活得力的牛,肉质同样出众。

平凉红牛中的公牛
这份朴素的经验,并没有停留在原地。
改革开放以后,平凉建起红牛育种基地,科技人员用现代育种技术,对接老辈人的饲养经验,如同古代工匠塑造陶牛一般,一遍遍打磨这个品种。
进入21世纪,平凉红牛迎来高光时刻,不再只是耕田的役畜,而是走向了高端肉牛市场,先后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国家级农产品地理标志示范样板”等荣誉。
如今,平凉红牛品牌价值突破222亿元,全市牛饲养量约百万头。
从饲草种植、科学养殖,到精深加工、市场营销,全产业链已经成型。
数字是冷的,陶牛是静的。
走进泾川、崇信的养殖小区,能看见红牛鲜活俊美的样子:标准化牛舍,配比饲草,自动饮水。
可养牛人蹲在槽边看牛的眼神,和当年那个捏陶的工匠,一样温柔。

平凉红牛中的公牛
这连接,这跨越,是文脉的,也是数字的。
平凉牛产业的发展,没有割裂过往,现代化的模式背后,依旧保留着源自秦汉的农耕底色:对土地的敬畏,对品质的坚守,还有因地制宜、互通有无的商业智慧。
走出博物馆,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回望展厅,那头陶牛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隔着玻璃,与游人对视。
它的鼻环还在。
牵它的人,换了。